赵南起亲述抗美援朝经历:和平 是对军人的最高褒奖

来源: 《紫荆》杂志  作者: 晓 磊
赵南起亲述抗美援朝经历:和平 是对军人的最高褒奖

[导读]一九五o年十月十九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首批参战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战场。在志愿军东进的铁流中,有一位年轻的朝鲜族军人赵南起。赴朝后,他先后担任志愿军总部作战参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计划运输科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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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晓 磊

一九五o年十月十九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首批参战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战场。在志愿军东进的铁流中,有一位年轻的朝鲜族军人赵南起。赴朝后,他先后担任志愿军总部作战参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计划运输科长等职务。他经历了抗美援朝的全过程,并参加了战后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和志愿军撤离的组织工作。直到一九五八年十月,才随最后一批志愿军撤军回国。

其后,他长期供职军界,一九八八年被授予上将军衔。一九九八年任第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

50年岁月嬗替,近日和这位老军人谈起半个世纪前的抗美援朝战争,他满怀崇敬深情谈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

我们的司令员彭德怀

他说,在志愿军总部作战处工作,亲闻亲见彭德怀的战争指挥艺术,感到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入朝之前,毛泽东和彭德怀曾判断,美军占领平壤后,会停顿一段,因此决定,志愿军入朝后,先在北部组织防御作战,以后再转入进攻。

但是,美军占领平壤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向北推进,并且速度极快,其先头部队距鸭绿江只有几十里。志愿军已经无法按照原定部署实施防御。毛泽东要求志愿军改取运动歼敌的方针。彭德怀司令员立即调整部署,决定在运动中各个歼灭北进之敌。他临危受命,不畏强敌,亲自深入敌处了解第一手情况,准确做出作战决策。从一九五○年十月八日他开始组织战役到十月二十五日打响出国第一仗,仅仅17天。

一九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志愿军与韩国军队遭遇,随即展开激战。抗美援朝战争由此拉开了帷幕。

志愿军的第一次战役是在敌进我进的情况下发起的。当时的战场形势非常复杂,敌人是多路推进,以师甚至团、营为单位,各沿着一条公路,以坦克引导摩托化步兵北进,速度很快,气焰也很嚣张,而志愿军部队是徒步行军,为隐蔽战役企图,还要夜行昼伏,南进速度较慢。两条腿跑过敌人的汽车轮子,那毕竟是小说、电影中的情节,具有特定的环境和条件。由于敌人行动迅速,所以我军不仅预先部署的防御计划难以实施,而且随后制订的几个作战计划都被迫取消。

那些天,志司(志愿军司令部)的气氛十分紧张,来往电报像雪片一般。可彭总镇定自若,他说:“我们到朝鲜来,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仗打好了,向党中央、毛主席报喜;打砸了,我是志愿军司令员,首先要撤职查办。我都50多岁了,打了一辈子仗,如果死在朝鲜,作一名国际主义烈士,无尚光荣。我们不能被敌人暂时的嚣张气焰所吓倒,还是那句老话,要有藐视敌人和压倒一切敌人的气概。”

彭总昼夜呆在作战室里,看电报,查地图,发命令。在朝鲜期间,战役发起的前三天,他一般不回屋睡觉。第一次战役打响前,彭总的主要精力放在调整部署,指挥部队由防御作战转为运动歼敌。

第一次战役打响时,志愿军大部队还在向南开进,特别是西线主力尚未完成战役展开。而美韩军队则在继续冒进,志愿军一战歼敌几个师的计划显然已无法实现。在此情况下,彭总当机立断,决定以军、师为单位,各个歼灭北进之敌。这一计划实施后,战场形势立即改观。志愿军主力边打边进,迅速完成了战役展开,很快进入了运动作战,将敌军从鸭绿江畔,一下赶至清川江一线,取得了第一次战役的胜利。志愿军首战告捷,初步稳定了战场形势。边打边进,分头歼敌,是第一次战役取胜的关键所在。

彭总不仅指挥战斗雄才大略,而且对朝鲜人民感情很深。一九五二年春,有一天已任志愿军后勤部运输科长的赵南起到司令部办事,见到了彭总。彭问他:“赵参谋,你看志愿军到朝鲜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赵南起说:“语言不通,军政军民关系需要进一步沟通;战时森林毁坏比较严重;运输困难,部队向老百姓借的粮,都打了借条。”彭总对这些问题都早有考虑。他对赵南起说:志愿军要发扬人民军队的本色,拥护朝鲜劳动党的领导,要爱护朝鲜老百姓,爱护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要发动志愿军利用空闲时间,帮老百姓干活,密切军民关系。借老百姓的粮物要逐一统记,尽快还清。志愿军总部根据彭德怀的指示,专门发了文件,要求在志愿军驻防区内,不得有老百姓饿死,不得有土地撂荒,部队做饭不得随意砍伐树木。这一切都得到了认真贯彻。仅赵南起经手,一九五二年就从国内拉去了3,000个车皮,9万吨粮食,所借朝鲜老百姓粮食全部还清。

战火铸就的英雄。

战火铸就的英雄

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所面对的是以美国为首的、由十六国军队组成的“联合国军”和韩国军队。美国将其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一、海军近半数的部队投入了朝鲜战场,先后动用兵力近200万,直接开支战费830多亿美元,使用了除核武器之外的所有现代化武器,掌握着绝对的制空权和制海权,进行的是陆海空军联合作战的高度现代化战争。而志愿军主要作战力量是步兵,只有少量的炮兵支持,坦克更是到了战争后期方出动参战。

技术装备的悬殊差距,使得抗美援朝战争异常残酷。美军凭借其优势装备,采取了“火海战术”、“磁性战术”、空降战、细菌战等各种战术,实施了猛烈进攻。在著名的上甘岭战役中,美军向志愿军不足4平方公里的阵地倾泻炮弹190万发,投掷炸弹5,000余枚,将山头削低了两米。在封锁志愿军后方交通线的“绞杀战”中,美军飞机曾在73公里的铁路在线,投弹38,186枚,平均每两米投弹一枚。在朝鲜战场上,兵力的密度、炮火的密度、飞机轰炸的密度,都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水平。

赵南起最难忘的就是鱼龙浦战斗。第二次战役时,志愿军第40军第120师第359团担任强渡清川江,攻占美军鱼龙埔阵地,切断美军主力退路的任务。时值隆冬,清川江水寒刺骨,冰块横流。清川江西岸的美军以一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营构成江防阵地。大炮、坦克、机枪等各种轻重火器,对准江面,枪炮齐发,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炮火把夜晚变成了白昼。首批强渡的两个连官兵全部牺牲。清川江顿时血浪涛涛。但是,志愿军后续部队四个连全部下水,向对岸奋进。美军官兵惊呆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战士。他们的手发抖了。英雄们终于冲过200多米宽的清川江。占领公路旁的制高点。美军随即在大批飞机、坦克掩护下展开反扑,企图打开通路。该团顽强固守,激战12小时,阵地巍然不动,使美军主力无法通过。

当这场战斗的报告送达志愿军总部后,所有的人都被这悲壮的事迹深深打动了。彭总沉默良久,说:“多好的部队,多好的战士!有这样的部队,我们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战胜!”

抗美援朝战争的烈火铸就了视死如归、钢筋铁骨的英雄。在松骨岭阻击战中,万岁军——第38军113师的战士们,在敌人的炮犁火耕中坚持了六个多小时,没让敌人前进一步。当子弹用尽时,用枪托砸,用刺刀挑,用石头,甚至用牙齿和敌人搏斗,打扫战场时,阵地上枪支破碎,零件满山。战士们的尸体保留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抱住敌人腰的,有掐着敌人脖子的,有被敌人的火焰喷射器烧焦了,但手里还端着枪,似乎还在冲锋......

第二次战役担任黄草岭1081高地堵截任务的是我20军60师一个连的战士。由于天气酷寒,这些战士在准备迎击敌人时全部化作了“冰雕”。他们个个手握枪支,目视前方,一派严阵以待的神情。一百多具血肉之躯就以如此英勇的姿态冻结在朝鲜高原上。

无数中朝英雄前仆后继、英勇奋战,赢得了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这光辉的胜利,凝聚了36万中华民族英雄儿女的鲜血、生命、青春和未来。

与毛岸英朝夕相处。

与毛岸英朝夕相处

赵南起由于担任志愿军总部的作战参谋和朝语翻译,与担任志愿军总部俄语翻译住在一起。这样便结识了一位伟人的后代——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

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和毛岸英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当他走进了分派的房间,发现里面已经住着一个人。他身材较高,有些消瘦,留着分头,年龄和自己相仿,都是20多岁,但举止端重,显得很成熟。他觉得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时,对方主动伸出手来,热情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毛岸英,也是作战处的参谋,在总部担任俄语翻译。”

“毛岸英?!”赵南起突然想起了入朝之前所听到的一些传说,就试探着问:“你是哪里人?”

“你大概是听别人讲过什么吧?我是湖南人,我的父亲是毛主席”,毛岸英笑着回答,“在朝鲜,毛主席的儿子也是一名普通的志愿军战士,我们是同志。我们相互帮助,共同工作。”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瞬间拉近了,随即开始了无拘无束的交谈。谈到了各自经历,谈到了各自的家庭。毛岸英说:“我在志司工作,只有几位领导知道我是毛主席的儿子。我们同住一个房间,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不过,你要为我保密。” 生活、工作在一起,使得赵南起对毛岸英有了更多的了解。毛岸英是个非常朴实的人,他对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不该管的事情从来不指手划脚。

他和大家关系很融洽。战时,取水非常困难,赵南起为了照顾毛岸英,减轻公务员负担,用水非常节约。毛岸英发现后,对赵南起说:“你不应该这样做。节约用水,我们都不能例外。我以前没注意,马上去向公务员道歉。从明天起,我们相互监督,一天只用一桶水。”从此,他们每天早晨起床后,都只用一杯水刷牙、洗脸。

不久,赵南起也发现了毛岸英的秘密。比如,他的上衣口袋中,总是装着一幅四寸的女士照片,每有空闲便拿出来看,晚上睡觉前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枕头旁边。那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刘松林的照片。毛岸英每次谈到刘松林,总是很动情地说:“我走的那天,她在住院,到朝鲜后一直没有和她通信,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真是挂念啊!”赵南起劝他说:“志司和国内的电报往来很多,国内来的人也不少,为什么不找机会问一下呢?”但毛岸英认真地说:“这样做是搞特殊化,违反纪律,而且父亲知道了非批评我不可。父亲常说:战争时期,儿女情长,会误大事的。”

一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是赵南起永难忘却的一天。前一天,美军的侦察机不断在志司所在地大榆洞上空盘旋,引起了志司首长的警惕,这天命令大家早饭后,一律进防空洞或上山防空。所以,赵南起吃过早饭后,即收拾东西准备进洞。毛岸英在志愿军政治部办事,一夜未归,清晨才回来,还没吃饭。听说作战处有事要处理,转身去了作战处所在的木板房。赵南起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和毛岸英的永别。

上午10时左右,警报声响,4架美国飞机钻出云层,掠过了大榆洞。几分钟后,敌机又突然返回,一个俯冲下来,对准山坡上的目标就投下了几十颗凝固汽油弹,木板房马上被烈焰吞没了。一个人大声喊着:“快,快来救人!”当赵南起和其他人赶到木板房前时,凝固汽油弹已经把房顶的瓦愣铁都烧化了,根本无法靠近,毛岸英就这样牺牲了。那天和毛岸英一起遇难的还有作战处的高瑞欣参谋。大家扑灭了余火,在灰烬中找到了两具烧焦的遗骸,无法辨认身份。后来还是凭毛岸英戴的手表,才分辨出了两人。

黄昏时分,志愿军总部的全体人员在彭德怀司令员的带领下,将毛岸英和高瑞欣的遗体安葬在大榆洞的山坡上。彭总在毛岸英的墓前,默哀良久,说:“岸英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志愿军的人,主席刚任命我为志愿军司令员,他就找我要求上前线,多好的苗子啊!才20几岁,正是干事业的年龄。现在他牺牲了,让我怎么向主席交代啊!”

毛岸英牺牲后,大家都非常悲痛。赵南起看着毛岸英的遗物,直想哭,可又不敢哭。因为与彭总同住一防空洞,怕影响他。那天,彭总的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晚上,彭总在防空洞里踱来踱去,不时发出声声长叹,他老人家整夜未眠。

一九五一年二月底,彭总回国述职,很内疚地向毛主席道歉。毛主席反而安慰彭总说:“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已经献出了那么多指战员的生命。不要因为岸英是我的儿子,就成了一件大事。”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朝鲜政府在平安道桧仓郡为志愿军修建了烈士陵园。解放军总部干部都建议将毛岸英的遗体运回国内安葬。已经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彭德怀给周恩来总理写信,建议将毛岸英的遗体安葬在朝鲜,以志愿军司令部或志愿军司令员的名义刊碑。毛主席同意彭总的建议,并就此事批示:“青山处处埋终骨,何需马革裹尸还。”这位伟大的父亲将他的爱子永远留在了朝鲜。年轻的毛岸英和千千万万志愿军烈士一起,长眠在朝鲜的土地上。

一九九八年夏,赵南起赴朝访问,专程去桧仓郡志愿军总部烈士陵园,探视牺牲了的战友。方圆300平方米的烈士陵园,埋葬的全是志司的烈士。松涛阵阵,林木萧萧,几十座墓碑齐齐排列,碑身一律向着北方,向着祖国的方向。第一排边上第一座便是毛岸英烈士墓,墓前有一座半身雕像。看着齐齐排列的座座墓碑,那群年轻的战友们彷佛欢笑着拥到面前,凝视着岸英的雕像,他笑吟吟的面容,他深情端详刘松林照片时的神态,顿时浮现在眼前,将军禁不住老泪纵横……

多年来,赵南起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回忆起朝鲜雪原上炮火纷飞的岁月,深深怀念那些生死相依的战友。

九月十五日第27届奥运会开幕式上,朝鲜和韩国同举一面旗帜步入会场。看到这个画面,赵南起心潮澎湃。当初,志愿军就是为了捍卫祖国和朝鲜的和平奔赴前线,血洒疆场的。看到今天朝鲜半岛的和平景象,烈士们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和平,是对军人的最高褒奖。

中国军人以维护祖国的和平、统一与领土完整为天职,为此永远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

50年前那场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但他留在将军心中的是永不褪色的记忆,水无止歇的怀念和刻不容缓的历史责任感。

责任编辑:刘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