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委防办:抗洪不存在牺牲小城市保大城市

来源: 新京报 
长江委防办:抗洪不存在牺牲小城市保大城市

[导读]沈华中表示,这五处分别是武汉长江干堤武青堤倒口湖堤段险情、阳新长江干堤棋盘洲海口堤段险情、九江长江干堤永安堤江边电排站引水渠险情、九江长江干堤东升堤大王庙排涝站堤段险情,以及岳阳市华容县新华垸红旗闸溃口险情。沈华中表示,所谓的德国抗洪神器就是移动防洪墙,在中国也有。

受超强厄尔尼诺影响,自3月以来,长江流域发生了27次强降雨。7月1日和3日,长江1号洪峰和2号洪峰先后在长江上游和中下游形成。洪水导致长江中下游监利以下干流水位自1999年以来首次全线超警。与此同时,暴雨给长江沿岸城市也带来巨大考验,武汉、南京等城市再次开启“看海”模式。

今年洪水量级处于什么样的历史水平?三峡是否发挥了作用?为何这么多城市出现内涝?蓄洪区是否可以被替代?近日,长江水利委员会防汛抗旱办公室副主任沈华中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对这些热点问题一一进行了回应。

今年汛情

主动破溃民垸为有效分洪

新京报:很多人把今年的汛情和1998年相比,今年的汛情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沈华中(长江委防办副主任):和1998年比没意义,今年的洪水没有达到那个量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初步分析认为今年长江中下游干流发生的这场洪水量级与1996年洪水基本相当,都是长江中下游较大洪水。

今年洪水形成了两个洪峰,其中2号洪峰是1999年以来第一次,导致长江中下游监利以下干流全线超过警戒水位,其间城陵矶水位接近保证水位,汉口水位排历史第5位。今年和1996年的洪水都具有洪量大、洪峰水位高、涨势迅猛等特点,但是和1996年相比,今年的防汛形势要相对缓和。

新京报:防汛形势缓和体现在哪里?

沈华中:1996年,长江中下游堤防工程累计出现各类险情达42095处。今年截至7月16日,长江中下游累积出现各类险情2719处,其中长江干堤险情45处,洞庭湖、鄱阳湖湖区堤防发生险情953处,其他堤防险情1721处。2016年出险总数是1996年的6.5%,险情明显偏少,且主要发生在两湖堤防和其他支流堤防上。

新京报:但今年也出现了很多圩垸溃决的情况。

沈华中:和1996年比今年溃垸的淹没面积明显减少,而且很多是主动为之。

1996年共溃决大小圩垸259个,淹没耕地160万亩,受灾人口130万人。其中,溃垸中包含洞庭湖长春垸1个重点垸和共双茶、围堤湖、六角山、大通四垸、钱粮湖南垸等5个蓄滞洪区,并且这5个蓄滞洪区基本都是未启用而直接溃决的。

今年截至7月15日,共运用与溃决大小圩垸179个,淹没耕地60万亩,受灾人口20万人。其中,仅一个蓄滞洪区部分被淹(钱粮湖蓄滞洪区中的新华垸)。而且溃垸一般为有计划的运用,比如这次湖北省溃口运用的42个垸,均为双退或单退民垸,基本上为主动扒口运用。

新京报:为什么要主动让这些民垸破溃?

沈华中:圩垸保护的范围历史上就是调蓄大洪水的场所,主动破溃可以有效分洪,有利于减轻防洪保护区的压力。

1998年后,国家出资几十个亿对长江中下游湖南、湖北、安徽、江西四省在1998年洪水中溃决和严重碍洪的洲滩民垸,实施了“平垸行洪、移民建镇”。对影响行洪的洲滩民垸采用既退人又退耕的“双退”方式,彻底平毁,对其他民垸采用退人不退耕的“单退”方式,即平时处于空垸待蓄状态,一般洪水年份仍可进行农业生产,遇较大洪水年份,则蓄滞洪水。这样将大大降低运用的损失。1998年来,共平退圩垸1461个,动迁人口241.64万人,恢复调蓄容积约130亿立方米。

三峡工程

拦蓄、控泄减轻下游防洪压力

新京报:每次长江遇洪灾,大家就会特别关注三峡是否发挥作用。长江的防洪体系包括哪几部分?三峡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沈华中:1996年汛后,特别是1998年流域性大洪水后,中央和地方投入巨资进行了流域性防洪工程建设,基本上形成了以堤防为基础,以三峡水库为骨干,其他干支流水库、蓄滞洪区、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等相配套的综合防洪工程体系。

按防御1954年实际洪水标准,1998年后,国家对长江中下游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五省干堤进行了全面加固。近年来,又对荆江大堤进行了综合整治工程,对洞庭湖区和鄱阳湖区堤防进行了加高加固。目前长江中下游3900公里干堤已基本完成达标建设。

同时,1998年大洪水后,长江流域内已建成和基本建成较大作用的防洪水库52座,防洪库容达627亿立方米。目前,包括三峡在内,纳入长江上游水库群联合调度的还有向家坝、溪洛渡、锦屏、亭子口等控制性水库21座,防洪库容共计363亿立方米。其中,三峡工程可以说是长江中下游防洪的控制性工程,防洪库容超过目前可用防洪库容的一半以上,达221亿立方米,控制流域面积约100万平方公里。

新京报:此次洪水主要发生在长江中下游。有人认为,三峡对于下游的水患无能为力。

沈华中:尽管长江干流堤防经过加高加固达到规划标准,但仍有不少重要支流和湖泊堤防尚未加固,一些与长江干堤形成封闭保护圈的连江支堤标准低,大多数中小河流防洪能力仍偏低。因此发生较大洪水时,仍有可能发生局部性区域洪水灾害。

三峡水库建成后,按照长江中下游地方防汛部门要求,三峡水库可对这类中小洪水进行拦洪。随着水文预报水平逐渐提高,三峡入库流量一般具有3-5天的预见期,预报精度较为可靠,结合中期降水预报,可提供5-7天前瞻性的趋势预报。在不影响三峡水库的自身安全以及在长江防洪中发挥作用的前提下,三峡水库对中小洪水进行拦洪,可以有效缓解下游的防洪压力。

新京报:三峡在此次洪灾中发挥了多大作用?

沈华中:今年在两次洪峰过程中,三峡通过拦蓄洪峰、控泄流量有效减轻了下游的防洪压力。7月1日,长江1号洪峰在上游形成,三峡水库出现入库流量50000立方米每秒,长江防总调度三峡水库按日均31000立方米每秒下泄,削减洪峰流量19000立方米每秒,削峰率达38%。3日,长江2号洪峰在长江中下游形成,自7月4日起长江监利至南京河段全线超警戒水位。为减轻长江中下游防洪压力,7月6日,长江防总下发调度令,要求三峡水库于6日9时起对三峡水库控泄,按照25000立方米每秒下泄,7日10时30分三峡水库出库流量进一步减至20000立方米每秒。

随着调度指令的执行,7月6日20时,监利站出现最高水位36.26米,之后水位逐步消落。长江中下游城陵矶、螺山、汉口等站水位也逐步现峰转退。城陵矶莲花塘站最高水位34.29米,距保证水位34.4米仅0.11米。若三峡水库不拦蓄,该站可能超保证水位,并将持续7天以上。

江段水位

鄱阳湖区域水位仍维持高位

新京报:从7月9日开始,长江中下游水位及鄱阳湖水位持续回落,有没有感觉松了口气?

沈华中:还为时尚早。虽然水位开始回落,但截至18日,长江中下游莲花塘及九江至大通江段水位仍高于警戒水位,且水位下降缓慢。从9日到现在近10天了,大部分站点水位仅下降半米左右,有的站点一天仅下降2-3厘米,下降幅度非常小。

另外截至18日20时,鄱阳湖湖口站水位20.77米,仍然超警1.27米,较9日洪峰水位仅下降0.53米。鄱阳湖区域站点水位从7月4日开始超警,至今已经半个月了。从防汛角度来讲,超警戒水位就意味着堤防已开始挡水,长时间的浸泡,对堤防来说是巨大考验。

新京报:为什么水位下降这么缓慢?

沈华中:主要是因为一直有降雨。洞庭湖区域目前水位降幅较大,但鄱阳湖区域最近降雨不断,水位仍维持高位。

18日,长江防总最新会商认为,受冷暖空气共同影响,18-21日,西北东部、西南东北部、江南西北部至黄淮、华北东部南部还有一次移动性降雨过程,累计面雨量有50-80毫米,局部可达130-180毫米。预计受这一轮降雨影响,长江莲花塘江段及洞庭湖水位在23日前还将有小幅回涨。

新京报:有什么办法能加速水位的下降?

沈华中:一方面,强化三峡及上游水库群等大型水库的精细调度,适当控制下泄量,为中下游水位持续回落、减轻堤防压力创造条件。至19日早上8时,三峡仍然在控制下泄量,三峡入库流量为24500立方米每秒,出库流量为20100立方米每秒。

另一方面,要加强长江退水期防守,及时发现排除险情。现在长江干堤每一段巡查责任人都向社会公布,为的就是落实责任,同时制订了应急预案,专业队伍、抢险物料都随时待命。应该说,只要发现及时,99%的险情都可以处理。

蓄滞洪区

蓄滞洪区内将建若干安全区

新京报:今年是否启用了蓄滞洪区?

沈华中:今年没有启用蓄滞洪区。可以说,以目前堤防的防御能力,以及通过使用上游水库群进行拦蓄,对于1998年量级的洪水,不需要启用蓄滞洪区。即使来了1954年量级的洪水,42个蓄滞洪区也不需要全部用,只需要启用其中的重要蓄滞洪区和一般蓄滞洪区,蓄滞保留区不需要启用。

新京报:1998年洪灾时,国家在启用“荆江分洪区”时慎之又慎,最后“严防死守”荆江大堤,启用蓄滞洪区要付出哪些代价?

沈华中:蓄滞洪区启用代价巨大。一是需要提前转移蓄滞洪区内的人员及物资,人员转移及安置压力较大;二是启用后蓄滞洪区范围内农作物、专业养殖和经济林木、住房、无法转移的家庭农业生产机械、役畜和家庭主要耐用消费品等生产生活设施都将被淹没、冲毁,代价巨大;三是蓄洪后,退水期一般较长,将长时间影响蓄滞洪区的恢复重建,同时蓄滞洪水将导致部分土地沙化。

新京报:可否不使用蓄滞洪区?

沈华中:蓄滞洪区是长江中下游防洪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以三峡工程为核心的上游水库群全部建成投入运用,长江中下游蓄滞洪区仍需运用,只是分蓄洪频率及数量会减少。

新京报:如何减少对蓄滞洪区内居民生活的干扰?

沈华中:蓄滞洪区分为三类,包括重要蓄滞洪区,一般蓄滞洪区和蓄滞洪保留区。重要蓄滞洪区,就是使用的比较多的,分洪效果好的。蓄滞洪保留区主要是应对超标准洪水,较少使用。

对于经常使用的12个重要蓄滞洪区,目前的考虑是通过在蓄滞洪区内建若干个安全区或者把老百姓迁至其他安全地区,这样使用起来压力就会比较小,损失也可以降到最低。

2003年洪灾中,启用了洞庭湖澧南垸蓄滞洪区,启用后对其内居民实施了移民建镇,此外,围堤湖蓄滞洪区、西官垸蓄滞洪区也都在启用后对其内居民进行了永久性搬迁。这三个蓄滞洪区都建立了分洪闸,可自动开闸分洪,不再像之前那样,分洪时需要炸开堤防。

目前考虑对于大通湖、钱粮湖、共双茶三个蓄滞洪区,在其内建设安全区,把居民都迁到安全区内,这样即使运用行洪,也能保证居民财产不受损失。

城市内涝

很多城市排水设施建设欠账较多

新京报:这次洪灾中,武汉又“看海”了。为何武汉内涝频发?

沈华中:武汉内涝频发,一是武汉本身对于雨水的蓄滞空间不足。武汉在过去城市建设中,没有保护好湖泊和低洼地,尤其是过多的湖泊遭到填埋,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城市内涝灾害。

其次,和很多城市过去的做法一样,在快速的城市化过程中,武汉也存在“重地上、轻地下”的问题,城市排水设施建设欠账比较多。2013年武汉出台中心城区排水设施建设三年攻坚行动计划,提出投资130亿元系统完善武汉的排水体系,整体提高排水能力。根据行动计划,武汉通过这些投入,要达到日降雨200毫米(即十年一遇)以内,小时降雨量50毫米以内,中心城区城市功能基本不受渍水影响的目标,但目前该计划仅实施了一部分。

另外,武汉今年的降雨量确实很大。即使相关计划全部实施,当遇到超设计标准的降雨量时,内涝仍然无法完全避免。

新京报:此次洪灾中江苏宜兴被淹,当地居民认为为了保上海、无锡等大城市,宜兴作出了牺牲。会存在为保大城市牺牲中小城市吗?

沈华中:不存在牺牲某个小城市保大城市,洪水应对方案里从来没有这种规定。如果说牺牲,蓄滞洪区某种意义上是牺牲,牺牲局部保整体,这已是底线。

另外,即使洪水超过1954年的量级,也不需要牺牲某个城市。长江中下游蓄滞洪区也只启用部分就够了。而且对于运用蓄滞洪区的居民,国家也会有补偿。

新京报:据不完全统计,今年已有约80个城市发生内涝。为什么江河不溃堤,城市依然被淹?

沈华中:城市化的过程中,之前能够对雨水径流起到调节作用的河湖、坑塘、湿地、沟渠、低洼地已经变成了城市建设用地,对雨水径流的调节、蓄滞作用丧失,自身也从不怕淹的区域变成了怕淹的区域。很多城市排水设施建设欠账比较多,排水能力不足,导致城市内涝频发。

随着长江流域经济发展、人口增长、大中城市规模日益扩大、基础设施建设增加等,洪水造成的损失将不断增加。据初步统计,截至7月10日,本次洪灾造成流域直接经济损失达1030亿元,较2000年以来同期均值明显偏多。

■ 揭秘

1 上游水库群如何调度?

每天会商,专家提多个方案,领导做决策向各水库发调令

“基本上从入汛开始,每天都要召开长江防汛会商会。”长江委防办副主任沈华中说,根据汛情情况,有时会商会一天召开两到三次。会上,长江委水文局首先要汇报最新的雨情和水情,接下来长江委防办要汇报防汛工作情况,根据这些情况,经过商议,会议的主持者要进行决策,决定长江上游水库群如何调度,包括三峡水库及以上水库群的调度,汛情紧急时还要讨论蓄滞洪区的调度方案、险情抢护方案等。

沈华中说,对水库群的调度既要统筹上下游,又要兼顾左右岸。“一方面,要考虑拦蓄时把三峡水库水位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确保水库运行安全;另一方面又要通过控泄,减轻长江中游城陵矶河段和洞庭湖区防汛压力,减少长江中下游高水位持续时间。”

“通常专家会提出多个方案,经过反复讨论和比对,最后领导做出决策,然后向各水库发布调令。”沈华中表示,对于三峡的调度权限,当枝城流量超过56700立方米每秒,或需对城陵矶地区进行补偿调度时,由长江防总提出调度方案,报国家防总批准。蓄滞洪区运用也有权限,其中荆江分洪区的运用需要国家防总发调度令,其他41个蓄滞洪区的运用由长江防总与所在省人民政府商量决定,地方政府来执行。

2 干堤现险情如何应对?

后方成立技术分析组,新华垸溃口1小时即提出抢险方案

为应对险情,7月6日晚,长江防总在后方成立了长江干堤险情隐患技术分析组,对长江干堤出现的较大险情进行分析,并对抢险工作给予技术指导。

技术分析组由长江委副总工程师王新友任组长,长江委防办副主任沈华中和长江设计院副总工程师吴德绪任副组长,由长江委和长江设计院等单位11名专家组成。

“目前已完成了5处大的险情分析,并提交了分析报告。”沈华中表示,这五处分别是武汉长江干堤武青堤倒口湖堤段险情、阳新长江干堤棋盘洲海口堤段险情、九江长江干堤永安堤江边电排站引水渠险情、九江长江干堤东升堤大王庙排涝站堤段险情,以及岳阳市华容县新华垸红旗闸溃口险情。

“主要分析险情原因,给出处置方案。”沈华中说,比如这次关注度比较高的新华垸溃口险情,基本上在险情出现一个小时,后方就提出初步抢险方案。

“让他们赶紧‘裹头’,就地取材,利用现场一切可以利用的材料,进行两边裹头。”沈华中说,一般溃口,如果放任自流,水就会让溃口口门迅速扩宽,那么堵口复堤难度会大大增加。裹头主要是不让溃口继续扩大,稳定后,再用麻袋或编织袋装黏土和沙在迎水面抛填,进一步加固。同时,抓紧时间研究堵口方案,准备堵口用的设备、物料等。

沈华中表示,现场有专家队伍,但后方技术分析组的优势是掌握了大量资料,可以进行技术分析。同时随时可与前方的专家组、督导组沟通,掌握险情的最新情况,及时给出最佳方案。

3 抗洪抢险只是靠沙袋?

沙袋最常规,防汛装配式围井用得较多;启用无人机侦察险情

此次洪灾中,德国抗洪神器成为热词,中国抗洪抢险是否只有沙袋?

沈华中表示,所谓的德国抗洪神器就是移动防洪墙,在中国也有。“我们叫防汛装配式子堤。用得较多的还有防汛装配式围井。”这种围井由国家防办和南京水利科学研究院共同开发研制,主要用于抢护堤坝管涌破坏险情。

这种围井由一片片1米见方的围板自由组合而成,即可抢护单个管涌,也可抢护管涌群。目前已成为中央防汛储备物资,中央和多省份(江苏、安徽、湖南、湖北等)防汛物资仓库里均有采购和储备。

此外,还有防汛土工滤垫,超长防汛袋管、充气式橡胶子堤等装备。沈华中表示,虽然技术都有,但是沙袋还是最常规的,大量被使用。“不仅中国,各国都用”。

沈华中表示,在险情侦察方面,目前已经开始使用无人机进行侦察,比如这次杜家台蓄滞洪区内垸周家墩垸溃决,就用了无人机,很快就传回溃口现场图片,帮助后方尽快做决策。

A14-A15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王硕

责任编辑: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