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广州吊尸谜团未解 作家呼吁幸存当事人澄清

来源: 南方都市报 

浮世阅史

何玉峰 业余剧作家

1967年8月份,是广州地区两派群众组织由以辩论为主的文斗,到以动刀枪为主的武斗后的第二个月,街头气氛十分紧张。

8月10日那天一大早,街上的高音喇叭传出了当晚将有大批劳改犯越狱进入广州的消息。广播者劝说市民及早回家躲避,晚上不要出街,免受意外伤害。那时许多人都无班可上,都老早就躲回家去了。到下午5点钟,我也骑自行车从城西的新基路回东山龟岗顶的家,车程约45分钟。才走到半路,街上已没有一个行人,商店都已关门闭户,公交车司机也提前收车回家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此时是夏日下午5点多钟,红彤彤的太阳紧贴近楼顶,把它红色的霞光照在树梢上,洒落马路中,一片红光普照。忽然一辆敞篷卡车呼啸而过,车头插着中学红旗战斗兵团的旗号,车上站着戴红袖章、手里拿着枪支和棍棒的红卫兵。见此阵势,我被吓了一跳。才过几分钟,又见一辆卡车飞速而来。我赶紧落地把自行车推到骑楼的柱子后面躲起来。此时此刻,一股红色恐怖感袭上我心头。正常情况下,此时正是人们下班时间,街上应该车多人多,商铺生意红火。可眼前呢,太阳还是那样把红色的霞光洒满大地,但街上却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商店关门,全城寂静得可闻银针落地。间中疾驶而过的卡车上红旗飘飘,车上是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红卫兵是红旗造反派新成立的“红警司”成员)。此情此景,让我感受了一次红色恐怖。

回到家,天也慢慢黑了。这一晚上,人们都躲在家里,都在毫无生气的静夜里感受着恐惧。第二天,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树梢上,马路中也是红光普照。这时人们像躲过一场灾难那样走上街头要看个究竟。这时人们发现好些地方吊着一具具尸体。有吊在十字路口中心的交通指挥岗亭上,有挂在高压电线铁架上。这天我骑自行车从东山龟岗顶沿着东华东路、文明路、泰康路、西堤回到新基路,沿途就看到了三具吊尸静静地沐浴在红红的霞光中。这不免又使我感受到新一回红色恐怖,恐怖中还夹着后怕,幸好昨天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被卡车上的“红警司”把我当劳改犯而一枪毙了。

回到单位,听同事说文化公园西侧的镇安路(现康王南路)也有尸体。我去看了,是三具呈跪姿的男性尸体被反手绑在电线杆上和路旁作路障的石墩上。我近距离看到这些尸体都呈干尸状态,地上又无血迹,显然受害人是异地被杀害并流干血液后才移尸此地的。后来听一位记者说,有人从收尸部门了解过,那两天在街头收殓这样的尸体超过150具。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全城笼罩在一片恐惧中,群众自动组织联防队,横街窄巷到处用竹木铁支搭建门障,并派人把守,以防劳改犯的入侵。那时我住在沙面的单身宿舍里,沙面的东桥和西桥就用粗杉木搭起了路障,还由“红警司”派红卫兵把守,人们要过桥,先诵读一条毛主席语录,然后报出你的工作单位和住处,这样才放你过桥。有时人多过桥,就得排队,就像现在人们排队过关出入境一样。当时我留意到,许多人诵读的是“为人民服务”和“要斗私批修”这两条语录,因为这两条语录简短易记,随便拿来应付一下便可。

这恐怖的一幕已过去将近半个世纪,而当年好些让人生疑的地方至今仍让局外人无法弄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些死者不是越狱劳改犯。如果是劳改犯,越狱后肯定是分散各地躲藏,不可能集体逃到广州来。2008年3月下旬,我跟团到云南旅游,团友中有多人曾在监狱管理部门工作过,我向他们提起当年这一幕,其中一位70多岁的大姐说,当时她就是参与劳改管理工作的。

她透露,“文革”期间有些刑满该出狱的人哀求着让他们留下来继续服刑,因为他们害怕出狱后受到革命群众的伤害。所以那时根本不可能有大批犯人逃跑的。那么这些冤魂都是些什么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外地人都有?这问题在当时那种乱哄哄的情况下,谁也不可能准确地弄清楚,特别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尸体一旦变成一堆骨灰,你神通再广大也无法确定其户口所在地!2007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十年人生梦—文革亲历记》,作者是广州红旗造反派的一个小头头,他在书中借一个叫何河的公安人员硬说180个死者没有一个是广州户口的,这个说法难以让人信服,还让人觉得有掩盖事实真相的嫌疑。

吊尸过后的一段时间,街上就有各方说法。反军管的红旗派说这是“广谭”(广州谭震林,实指黄永胜)搞的阴谋,把劳改犯放出来并让其进入广州,扰乱广州治安,给刚成立的“红警司”制造麻烦。拥军的东风派却说,这是红旗派策划的一箭双雕的惨剧,他们一大早就用高音喇叭传出劳改犯进城的消息,让人们都在家里躲起来,然后趁黑夜街上无人之际把被其杀害的不同观点的群众吊尸街头,这样一是可以嫁祸军区,说是军队放出劳改犯,二是向人们显示他们刚成立的“红警司”是有能力维持广州治安的。也有市民说,所谓劳改犯进城只是误传,一些流浪汉和夜归的人被革命群众当劳改犯而误杀了……各种说法有各自的道理,但又毫无根据。到底真相如何,40多年来我从未见有当事人以文字的方式向世人披露。我想,现在肯定还有一些当事人健在,只是不便提及当年事。或许这当中有人在生命弥留之际,受良知驱使,会以遗言的形式揭开这个谜团。

责任编辑:陈纪彪